包豪斯不只是简约：一次讲透百年设计遗产

包豪斯设计风格

说起设计史上有哪个词被用烂了，”包豪斯”绝对算一个。你去逛家具店，店员会说”这是包豪斯风格”；你看装修案例，设计师会提”包豪斯美学”；甚至买个台灯、买个水壶，都有人跟你讲”简约的包豪斯设计”。但你真的搞懂什么是包豪斯了吗？说实话，很多人只是把这个词当成”简约””现代”的代名词，这其实是对包豪斯最大的误解。

作为一个研究设计史这么多年的人，我觉得有必要把包豪斯讲清楚——不是因为它多神圣，而是因为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，你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一百年前的这场运动，到现在还在影响我们身边的每一件产品。

一个建筑师的”疯狂”想法

1919年，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到一年，德国还是个满目疮痍的战败国。就在这时候，一个叫格罗皮乌斯的建筑师干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非常疯狂的事——他在魏玛创办了一所全新的设计学校。

这所学校有个响亮的名字：Staatliches Bauhaus，翻译过来就是”国立包豪斯学院”。

格罗皮乌斯为什么要办这所学校？因为他痛定思痛，觉得一战暴露了一个巨大的问题——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产品又丑又贵，工人们被迫用着毫无美感的东西，而真正美的东西只有贵族才能享用。这种审美和功能的撕裂，在他看来是社会病态的体现。

所以包豪斯从诞生那天起，就不是一个单纯研究”怎么把东西画好看”的艺术学院。它的野心大得多：让艺术和工业化生产握手言和，让所有人都能用上好看又实用的东西。

三任校长的接力跑

包豪斯存在了短短14年（1919-1933），但这三任校长的风格差异大到可以单独写三篇文章。

格罗皮乌斯是包豪斯的创始人，他是个理想主义者，特别强调”整体性”。在他眼里，一个好的设计是从建筑到家具到器皿到字体，全部都要有统一的美学语言。这种思路直接催生了包豪斯最标志性的那张校舍照片——那些几何化的建筑、那些没有多余装饰的窗户、那些功能至上的空间布局，全都是格罗皮乌斯”整体设计”理念的体现。

到了1928年，格罗皮乌斯退休了，接力棒交给了汉斯·迈耶。这位老兄是个激进派，恨不得把设计直接变成政治工具，强调设计为工人阶级服务、为社会主义服务。在他手上，包豪斯的课程变得更注重实践、更工业化，但学校的氛围也变得更紧张了。

再后来就是大名鼎鼎的米斯·凡德罗接手。他那句”少即是多”（Less is More）估计你听过无数遍了。米斯是个完美主义者，也是个极其固执的人——他接手后把学校的氛围从”激进实验”拉回到”精密工艺”，追求的是那种极致简约、精确到毫厘的美。

三个校长、三种性格，包豪斯却始终有一条主线贯穿：功能第一、形式追随功能、不要为了装饰而装饰。 这才是包豪斯的灵魂。

那些你天天在用的设计原则

好了，现在说说干货。包豪斯到底给设计定了哪些规矩？说实话它没有严格”规矩”，但有几条原则影响至今：

第一条：形式追随功能。 这话不是包豪斯原创，但包豪斯把它执行到了极致。打个比方，你设计一把椅子，先别想它长什么样，先想它要解决什么问题——人要坐着舒服、要能堆叠方便存放、要有合适的靠背角度。答案出来了，形式自然就出来了。功能对了，美感往往也就对了。

第二条：诚实材料。 什么意思？木头就该像木头，钢材就该像钢材，别给木头刷漆假装是大理石，也别在塑料上贴皮子假装是实木。包豪斯认为每种材料都有自己的特性，尊重材料的本性才是正确的态度。这个原则放到今天，就是我们说的”材质真实感”。

第三条：去掉没用的装饰。 注意这里说的是”没用”的装饰，不是说装饰本身有罪。如果一个装饰能同时承担功能（比如某个把手同时也是装饰），那没问题；但如果装饰纯粹是”看着好看”却没有任何功能价值，包豪斯的态度是：删掉。

第四条：技术与艺术结合。 这是包豪斯最核心的主张。在那之前，艺术是艺术，手工艺是手工艺，工业生产是工业生产，三者井水不犯河水。包豪斯偏要把它们捏到一起——艺术家要懂机器，工人要懂审美，工厂要生产”有灵魂”的产品。

那些你该知道的大师

说包豪斯就不得不提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。

马塞尔·布劳耶设计的那把钢管椅子，你应该见过——就是后来被无数山寨的”瓦西里椅”。他是第一个把钢管弯折技术用到家具设计上的人，用的材料是自行车上的弯曲钢管。在那之前没人想过，原来钢管不仅可以做车架，还可以做椅子腿，还可以做成流畅的曲线。

威廉·华根菲尔德设计的台灯，造型就是一个玻璃罩加一个金属支架，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。但你仔细看会发现，这个灯的光线是向下投射的，不会刺眼；玻璃罩的角度经过计算，能最大限度减少眩光；底座的重量经过配比，保证稳定性但不会太沉影响搬动。每一个细节都有功能意义，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推敲。

还有马特·斯坦的陶瓷、彼得·贝伦斯的工业设计、康定斯基在包豪斯教的基础课程……这些名字串联起来，就是一部现代设计的启蒙史。

包豪斯真的完美吗？

说了这么多包豪斯的好话，我要泼点冷水了。

包豪斯有它的局限性。首先，它的”功能主义”有时候过于极端——为了功能可以把美感和情感需求全部牺牲掉，结果就是一些”包豪斯式”的产品冷冰冰的，缺乏人情味。我见过一些真正按照包豪斯精神设计的住宅，住进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后来才明白：是太”正确”了，缺少那种让人放松的”不完美”。

其次，包豪斯在某些方面其实挺精英主义的。它嘴上说”为所有人设计”，但实际操作中，很多设计理念其实还是偏向受过教育的知识阶层。真正的工人阶级、农民阶层，对那些几何化的产品到底买不买账？答案可能不那么乐观。

再者，包豪斯对”装饰”的彻底否定，在后来也引发了反弹——后现代主义兴起的时候，设计师们第一个要打倒的就是包豪斯的”功能至上”教条。这个话题展开说又是长篇大论，但你需要知道的是：包豪斯不是终点，它只是现代设计的一个重要起点。

你的生活里全是包豪斯遗产

说了这么多理论，最后聊点实际的——包豪斯到底怎么影响你我的生活？

你现在用的苹果手机，Home键的圆形、屏幕的圆角、整体的几何感，都有包豪斯的影子。乔布斯当年研究设计的起点就是包豪斯美学，这可不是我瞎编的——他确实去过德国参观包豪斯遗存，确实被那种简洁的几何美学深深打动。

你去宜家买家具，那些平板包装的、可拆卸组装的、强调功能性的产品，背后是包豪斯”民主设计”的理想。包豪斯当年想做的事——让所有人都用上好设计——宜家某种意义上实现了。

你手机里的无衬线字体、你现在读的这篇文章的排版格式、网页设计遵循的网格系统、甚至你公司那张可调节高度的办公桌……全都是包豪斯遗产的一部分。

最后说几句

包豪斯不是一个风格，它是一种思维方式。它教你质疑装饰的意义，追问功能的价值，思考造物与社会的关系。这些东西比”简约就是美”这种片面的标签有价值得多。

下次有人跟你吹嘘”包豪斯风格”的时候，你可以问他：你说的是哪一任校长时期的包豪斯？是强调手工的魏玛时期，还是强调工业的德绍时期？问完他估计就懵了。但没关系，懵了说明你比他说得更专业了。

记住，包豪斯不是标签，是精神。这种精神到现在还在呼吸。